玉台碧英国庄园:从厅屋到绅士之屋只隔一条“走廊”-第一建筑史

英国庄园:从厅屋到绅士之屋只隔一条“走廊”-第一建筑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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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从厅屋到乡间大宅,从不论贵贱的混居到等级森严的私密空间,梳理英国居住史的演化,可以窥探英国个人意识与现代性的发展与变迁。
美国历史学家约翰·卢卡斯(John Lukacs)认为,西方在1450年到1950年的500年间,早期还未进入民主社会,但贵族阶级已不再主导一切。也正是在这500年间,西方的所谓“布尔乔亚”阶层以及布尔乔亚精神逐渐成为现代社会的标志。此标志即是以个人意识为代表的一种“内向性”的形成。西方对外部世界的探索在现代科学与技术的推动下飞速拓展,与此同时将关注转向“思想之内部风景”。这一“内向性”也可在西方住屋的历史演化中略见一斑。

英国早期的“厅屋”,颇似谷仓,有火塘居中。
我们通常将西方希腊罗马的古代时期比喻为清晨明媚的阳光——所谓西方文化思想史的“黄金时期”;文艺复兴则是正午的日光;以布尔乔亚之内心世界为代表的近现代,无论以光线还是色彩而言,都应是秋日的夕阳。夕阳无限好,自然是成熟的标志。西方亦习惯将与古代地中海文明同期的中国古代称为黄金时节。不同之处,以住屋为例吴一迪,中国的“天地之屋”合院在此时早已将天地之轴水平且内向化了。庄周之“外化而内不化”有了实实在在的建筑基础,黄金时节的建筑样式持续至近代。西方之内向性,以建筑为例,大不同于中国,其寿命从雏形到消亡只有300多年;真正现代意义上的私密性与个人意识的发展是16世纪末以后英国人的独特贡献。
中世纪英国社会:庄园地主一生都在众目睽睽下度过
罗马人于5世纪初被迫撤离不列颠群岛,赶走他们的日耳曼蛮族盎格鲁-萨克逊人面对罗马人创建的辉煌文明竟然不知所措:他们将罗马人的城市、住宅、别墅、公共浴场等弃置一边,令其荒芜,自己则搭建原始的棚屋“火塘屋”(称为Grubenh?user)。“火塘屋”与半地下的中国半坡原始住屋颇为相似。其后300年间,伦敦居然成了一座空荡的鬼城。现今发现的“火塘屋”遗址尺寸极小,似乎不能住人。后来的所谓“英国人”建了大的棚屋,颇似谷仓,但仍有火塘(hearth)居中。这便是后来英国中世纪住屋的雏型——所谓“厅屋”(the Hall)。大约到15世纪,英国的住屋即“厅屋”。几乎所有的居家生活——饮食、睡眠,男女老少、主客及佣人之事都发生在厅屋之内。这时候英国人以墙将厅屋围起来而形成的中世纪城堡,是为了防御。

到了中世纪后期,以厅屋为起点,大宅开始向水平与垂直方向拓展,在延伸为翅的房屋里和叠加上去的塔楼中逐渐多出了满足不同需求的房间,如礼拜堂、厨房及储藏室等。
早期的英国厅屋相比中世纪后期的大地主庄园(manor)在形式与内容上并无大的变化,差别只是从草顶木屋转化为坚固的瓦顶石砌结构。建筑的本意并没有因为构造方式的不同而产生任何变化。厅屋于庄园之中心即是中世纪英国社会的缩影。庄园地主一生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度过:地主在厅屋里虽占主导地位,佃户清客无论贵贱都在厅屋里鱼龙混杂;火塘仍在厅中燃烧,就餐时搭上长桌,晚上收起,众人即可合衣就地而眠。英国19世纪著名的插图画家约瑟夫·纳什(Joseph Nash)曾根据现存的厅屋想象再现中世纪的英国社会百图,对厅屋里人声鼎沸的场景加以细描,可谓栩栩如生。唯有庄园地主及夫人在厅屋边通有一个房间(称为chamber或solar)。到了中世纪后期,以厅屋为起点,大宅开始向水平与垂直方向拓展,在延伸为翅的房屋里、叠加上去的塔楼中逐渐多出了满足不同需求的房间,如礼拜堂、厨房及储藏室等。英国人虽然从未建造过以合院为中心的“天地之屋”,厅屋自始至终的内向性却为英国住宅独特的发展方向奠定了基石。
16世纪:厅屋退隐,房间独立,“长廊”成为大家族社会生活的中心
到了16世纪中期,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欧陆之风开始吹到这一处于“世界边缘”的岛国。英国的贵族争相兴建乡间大宅,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像那些意大利文艺复兴的贵族学人那般追求古人的闲暇,而是受政治野心与虚荣心驱使,期望此举能引起皇室的注意,以便接驾国君游幸下榻。也许因为目的不同,英国人学习古典建筑以及意大利文艺复兴难免有些心猿意马。英国早期建筑发展到中世纪末,有其自由的民间风格,但完全没有古典建筑的规矩。到了伊丽莎白一世的时代,如同文艺复兴一般,建筑的演变趋势是复古。对英国人而言,通过外来的工匠艺人,亲自到欧陆实地考察,以及更多地依赖书本去学习显得新奇而充满异国情调的古典建筑(如古典柱式)。英国的乡间大宅开始在入口门厅处追求对称构图;有了内院,并开始随整体而呈对称状;最后内院消失,大宅成为一个精心构思的整体。从表面上看似乎颇像帕拉弟奥的乡间别墅,而其“内心本质”则大不相同。

约瑟夫·纳什所绘彭斯赫斯特庄园(PenshurstHall)厅屋场景,再现中世纪英国社会百图。
书本著作,玉台碧尤其是意大利建筑师塞巴斯蒂亚诺·塞利奥(Sebastiano Serlio)对古典建筑的综合介绍,对英国人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其中,帕拉弟奥对16世纪中后期英国乡间大宅的影响仍然是一个谜。罗伯特·斯迈森 (Robert Smythson) 在设计建造其经典作,如沃莱顿宅及哈德威克宅时应该对帕拉第奥是略知一二的,只是帕氏的“风景之屋”在此时甚至后期的所谓“帕拉第奥主义”(Palladianism)大宅里都未生根发芽。帕拉第奥在英国最大的崇拜者应该是“皇室首席测绘师” 伊尼戈· 琼斯 (Inigo Jones),那时建筑师的称号在英国还未兴起。琼斯在16世纪末与17世纪初去意大利考察学习古典建筑,仔细研习帕氏建筑与理论,回到英国后成为帕拉第奥最大的布道者。其所谓帕拉第奥式的经典作女王宫邸,从平面而言也只能算勉强之作,因为其串联的“视野轴”显得十分扭捏,仿佛并不情愿从内向外展望世界。
中世纪末期英国住屋的房间呈现出一种功能有别的细分趋势,这种趋势在16世纪中期方兴未艾——当时的英国大宅,无论有无内院,除了厨房、储藏室、小礼拜堂等房间,单独的卧室越来越多,厅屋往往变成正餐厅,甚至还有藏书室、书房、办公室、音乐室、沙龙客厅之类;许多大宅都为皇室亲临舜巡准备了单独的套房(apartment)。到了伊丽莎白一世的年代,英国的阶级区分已形成,贵族贫民已不像中世纪般人伦并处了。英国贵族无法想象的是,同时期的意大利贵族给建筑师的要求只是为其提供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房间(stanza)而已,这些房间完全没有功能目的区分。事实上,目的与功能的逐步细分,便是在英国率先出现的个人意识与现代性的苗头,其呈现方式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就餐的礼仪到后来19世纪名目繁多的社会机构以及与其相配的建筑类型。纳什将沃莱顿宅的厅屋描绘为“餐厅”。沃莱顿宅从外表看似乎颇有帕拉第奥乡间别墅的风范,四面对称拥抱远方的风景天际线,然而居中的厅屋早先完全没有直通门厅与外界的门框通道。换言之,在古典或文艺复兴的面具背后隐藏着真正的英国精神——即内向性的房间和与之相呼应的内心世界。
伊丽莎白一世时代豪宅里的房间仍然保持着相互的通联,并各自有其存在的原因:娱乐、求知、显贵,甚至仅仅是展示其宗族标志及道德教化。 哈德威克宅由什鲁斯伯里女伯爵(Countess of Shrewsbury)于16世纪末建成。这位绰号为“哈德威克强悍的贝丝”的女伯爵出生于普通乡绅之家,通过四次经过精心策划的婚姻,摇身变为女伯爵,还在其第四任丈夫什鲁斯伯里勋爵逝世后,积累了巨额财富。在1553年建早期查茨沃思宅的经验之上,已年过六旬的贝丝在建筑师斯迈森的帮助下,设计建造了看上去似乎是史无前例的哈德威克宅。当地俗谚称:“哈德威克宅,尽是玻璃而不见墙” ,但哈德威克宅并非帕拉弟奥般的文艺复兴“视野”宅。当时,英国贵族已逐渐从中世纪厅屋里的群居生活隐退到形形色色单独的房间里面去了。不过,中世纪的群居到此时并没有绝迹,在厅堂沙龙里仍是男女老少相伴混杂。在16、17世纪,英国大宅里最为独特的房间可谓“长廊”(long gallery):往往设在二楼或顶楼,“长廊”名副其实,占据大宅的整个正面或侧面,长到七八十米亦不足为鲜,而哈德威克宅的精美长廊足有51米长。在阴雨绵绵的英国天气里,“长廊”成了大家族社会生活的焦点中心。虽然同时有各种活动淆杂,但因为只有上层社会与家族成员,其氛围比起中世纪吵闹熙攘的厅屋要优雅许多。长廊展示家族藏画,实为画廊;跳舞、奏乐、娱乐亦在长廊举行;主人带着客人漫步参观,显示家族财富品位,眺望室外庄园美景;在此有年轻男女戏谑,少童嬉戏,老人听牧师布道;天气不佳时(这在英国是常事),家人于长廊里可散步活动(据说后期有长廊竟成了打板球的场所)。如此“多功能”长廊,到了18世纪已有了特定功能区分,成了纯画廊或雕塑展廊了。
在学习欧陆文艺复兴的现象后面,房间的内向性与独立性是悄悄驱动英国建筑革命的真正动力。最有效的手段,亦是英国建筑对现代性最大的贡献,便是利用走廊以保证房间的绝对独立与私密性。1662年罗杰·普拉特(Roger Pratt)爵士在伯克郡设计建造了克斯希尔宅,并称其为“夹心饼”:在古典对称的面具背后有一条走廊横穿整幢建筑;若将房间之间的门关闭,走廊两边的房间只能通过走廊本身通抵。换言之,因为走廊起了连接的作用,每个房间于是变成了完全独立的“终点”房间(terminal room),从而私密性得到绝对保证。虽然以走廊来连接房间的平面可谓史无前例,但根据16到17世纪英国乡间大宅的演化,可以证明此宅并非如英国建筑历史学家埃文斯(Robin Evans)所言是“从天而降”。英国著名建筑史家约翰·萨黙森(John Summerson)倒是一眼看出克斯希尔宅在比例尺度上是受帕拉弟奥的影响,而在观念上则不同。只是萨黙森既无进一步阐述,更未预料到走廊的出现对未来英国乃至世界建筑将起的划时代革新。
18、19世纪:做隔离用的走廊成为英国建筑中最显要的建筑元素
到了18世纪,布尔乔亚式的自主精神与个人意识在英国已融入大量涌现的中产阶级的思想之中。在伦敦、巴斯等城市,一般的中产家庭可以住进营造商批量开发的城市排屋里(terrace house and town house)。一间两层排屋虽不可与贵族的乡间豪宅同日而语,却也是有自己一方天地。典型的18世纪排屋,如“萨黙森平面”,借助楼梯与短短的走廊,使得上下两层四个房间有了独立性与私密性,“遐思浮生”于是可以完全在个人的房间里通过想象的空间去滋生拓展了。在贵族与殷实之家的大宅里,走廊的出现与运用则将日常生活艺术礼仪与戏剧化了。

纳什将沃莱顿宅的厅屋描绘为“餐厅”

拜尔沃德宅借助走廊将一个错综复杂的社会有机体根据尊卑、主客、男女、老幼切分得一清二楚。
走廊(corridor)来源于14世纪时期的西班牙与意大利语,其意是指如同飞毛腿般的信使(courier)。在建筑中该词演变为corridoio,指的是私密通道,连接梵蒂冈与圣天使古堡,以便教皇在紧急时刻遁匿。走廊后来在意大利与法国的演化多是借此来诵颂建筑的伟岸与房主的身份。从上文中不难看出,如果走廊亦是英国人“拿来主义”的一分子,其原意到了英国人手中几乎完全变味了。在17世纪末和18世纪初戏剧家约翰·范布勒(John Vanbrugh)为查尔斯·霍华德(Charles Howard)伯爵设计建造霍华德城堡时仍需要解释走廊是外来语:用简明英语来说即是通道(passage)。此人在这之前从来未设计建造过任何房宅。经过近三个世纪的演化,走廊到了19世纪已成为英国建筑中最显要的建筑元素了。其作用,简言之,竟是一对矛盾:既联接而又分隔种类繁杂、大大小小的房间。

哈德威克宅(HardwickHall)外景

萨黙森排屋平面(SummersonPlan)及立面
罗伯特·克尔(Robert Kerr)教授于1865年成书《绅士之屋》(The Gentleman’s House),可谓英国人走廊艺术集大成。到了维多利亚的鼎盛时期,英国人已不可忍受多于一扇门的房间。就英国人而言,每一个房间有其独特的功用,所以必须与其他房间彻底分离开来。一个乡间大宅里名目繁多的房间可多达50余种。正因为每一个房间都是“终点”,而且贵族绅士的大宅里如此众多的房间还需做到井然有序的分区——公共与私密活动、男女之别、家人与客人、成人与小孩、主人与佣人……如此等等,走廊的运用自然是住屋设计中的艺术重点了。克尔教授身体力行,在《绅士之屋》出版大约一年之后,设计了拜尔沃德宅,以演示书中有关走廊的理论。拜尔沃德宅是为报业大王约翰·沃特 (John Water)建造。不同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乡间别墅只在夏季供贵族学人逃离商务政事时研学清谈;英国的庄园大宅从来都是“全年制”的。拜尔沃德宅中大大小小的房间种类多达30余种。
到了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的庄园大宅已完全无需勉强去追求古典及文艺复兴般的对称构图了,仿佛回归到中世纪自由的民间风格。拜尔沃德宅非对称的自由构图事实上多为克尔教授以走廊求隔离的结果——克尔教授利用走廊这把锋利的刀,将一个错综复杂的社会有机体根据尊卑、主客、男女、老幼切分得一清二楚:首先利用走廊分区,使得主人客人的活动场所与仆人的服务区域有了各自单独的入口;其次利用走廊对各种活动进行级别与男女的分离。
克尔的“绅士之屋”名副其实,绅士的活动多在底层,妇女儿童则在二层、三层,通过楼层来达到隔离目的。再来看佣人的活动,走廊在拜尔沃德宅中的分布定位,使得厨子、洗衣工等下等仆人,绝不会涉足绅士活动的领域;只有管家,照顾主、客人日常起居的佣人方可出现在由走廊限定的区域之内;照看女主人及小孩的女佣奶妈亦有其专门活动的路线。在一个管理有序的庄园大宅里,一个手拿扫帚或鸡毛掸子的女佣绝不能让主人或客人碰见;如果某个倒霉的女佣在走廊里撞见公爵,就有可能被开除。而在17世纪末期的法国凡尔赛宫中,“太阳大帝”路易十四在宫中偶遇女仆,则会摘帽致礼。虽是皇帝,路易十四的生活,无论公私都展现于凡尔赛宫这公共舞台之上——凡尔赛宫自然没有通过走廊设层层分隔以求独立私密的房间。哪怕是“更衣”之劳,也在宫中随地解决……理论与实践最终难以完美结合:人的活动怎可能如牧羊般完全由空间划分来限制?各种活动难免会在功能限定不同的走廊里混杂;再加上名目繁多的走廊虽由克尔在平面上理顺,而楼梯所带来的垂直联系则数量有限。拜尔沃德宅中的实际生活远没有克尔理论上所允诺的“绝对”私密性,繁杂的走廊于是成了日常生活中的累赘。
浮华尽头的19世纪庄园与20世纪的“假装完整”之人
如此名目繁多的房间在走廊的组织下,形成了有序的戏剧背景,到了19世纪已不只是服务于私密性及个人意识了。内心世界在建筑中的物化,“内向之浮生”,其犀利鲜亮之原意,经过三个多世纪时间的磨合,已变得有些圆滑模糊,成了世袭贵族以及新富显露虚荣浮华的有效手段了,其主要目的竟是将社会与家族中的贵贱尊卑彻底物化。18到19世纪间不少英国世袭贵族已是“土地富有而现金拮据”,往往无力维持庄园的巨额开销。美国的新富正好提供了解救的及时雨:唯一在美国买不到的是英国世袭的爵位。于是带着巨额嫁妆的美国千金纷纷嫁到英国败落的世袭贵族家中,一时间有了“美元公主”的称号。其中最著名的应是1895年嫁给第九任马尔伯勒(Marlborough)伯爵的康斯薇洛·凡德贝尔特 (Consuelo Vanderbilt Balsan)。英国二战期间的首相丘吉尔即是此家族的旁系。康斯薇洛当时携带了250万美元(相当于如今的6800万美元)嫁妆。于是“新”钱与“旧”钱之间的品位之争在英国庄园大宅里展开。康斯薇洛后来在其回忆录《错彩镂金》(The Glitter and the Gold)中写到她曾让管家将客厅的壁炉点燃,而管家却因主人让他干如此下等的杂活而深感震惊。19世纪英国的乡间大宅几乎成了一部为显贵的戏而专门设置的舞台背景。

红屋(RedHouse)外景
英国19世纪小说中描述的庄园派对即是一幕幕如电影脚本般的场景:客人驾车经由宽阔的景致抵达庄园,迎面而见的是雄伟华丽的建筑立面;客人经正门进入巍峨的大厅,再经由舞台般的大楼梯及不同的走廊导向大大小小的客厅休息间;随客人而来的下人则携行李由为佣人而设的侧门或后门进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淑女和绅士们分别从事不同的休闲活动。女士们在客厅(drawing room)中闲聊、刺绣、品茗、或是在室外宽广的草坪花园里漫步、骑马、野餐、画画……男士们多在室外漫步、骑马、狩猎、打板球及草地槌球游戏。白天活动完毕后则沐浴整妆,以便聚于客厅里享用鸡尾酒。一天中的高潮是在鸡尾酒后,主客如举行仪式般通过专设的走廊步入餐厅用正式晚宴。晚宴之后女士们隐退到小客厅,男士们则进到藏书室小坐,然后聚于游戏室(billiard)或吸烟室抽雪茄饮餐后甜酒。哪怕是无法伸展翅翼的都市大宅,亦可利用精巧排布的走廊来上演这出英国上层津津乐道的浮华社会剧。
英国19世纪后期“工艺美术运动”代表人物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与其建筑师朋友菲力浦·魏伯(Philip Webb)合作而为自己设计建造的“红屋”也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案例。从表面上看,“红屋”一反文艺复兴之复古对称布局,有自由伸展的中世纪“田园”之风;砖工木作,体现手工技艺与自然材质,反对机器产品,可谓“崇尚中古时代者”的精心之作。但透过现象探本质,埃文斯大笔一挥,将其盖棺定论为典型19世纪英国住宅,因为“红屋”的建筑平面仍然是遵循走廊与私密独立房间的英国模式。其实,充满浪漫情怀的莫里斯一心希望能在“红屋”中与其知己艺术家伯恩·琼斯 (Burne-Jones)过一种中古时代般的工艺劳作生活。“红屋”中的走廊亦是有意扩宽以增加佣人与主人的接触;走廊里甚至还开有景窗,以便做家务的佣人可以看到主人在花园里的活动。可惜,莫里斯与伯恩·琼斯两家人在“红屋”的合居生活为时不长,几年后便不欢而散,“红屋”也由莫里斯低价卖给了他人。
饶有趣味的是,在英国人窗帘紧闭,心满意足地在其温馨独立的房间里遐思浮生的19世纪,法国文豪福楼拜曾强烈抨击“保守”之住屋:“人类文明的一大悲怆即是我们必须住在房子里。我却认为我们本应仰躺着以便眺望星空。几年之内(借助于交通工具的日新月异),人类定将返回游牧状态。我们将会如同古人般,从草原到山谷,漫游世界:这定会恢复我们平和的心境,同时还会将清新的空气注入我们肺中。”

然而到了20世纪,人类居所与内心都并未如他畅想的那般自由解放。在20世纪初的英国,贵族乡间庄园开始败落。英国作家伊夫林·沃(Evelyn Waugh)在其名著《故园风雨后》(Brideshead Revisited)中将弗莱特家族残余的贵族生活描述得淋漓尽致,而隐藏在浪漫的怀旧情结以及犀利嘲讽文笔后面的其实是伊夫林·沃对20世纪这个“苍白时代”所展开的一场严肃的抨击。女主人公茱莉亚口中的丈夫雷克斯就是一个完全丧失了“内心世界”的现代人:“他绝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只是人的一个极小部分,而且是极为不自然地生长出来的这么一点;就好像是装在实验室瓶子里一个活着的有机体。我原以为他就是一个原始蛮人,可他却是绝对的摩登而紧跟时尚——也只有这苍白的时代方可造就如此之物。一个极小之分子,而却假冒自己是一个完整之人。” 若以本文之主旨略加引申,如走廊所体现的建筑的“内向性”变得更多用来彰显虚荣权利,对如雷克斯这样“假装完整”的现代人,他们的内心世界是否也只剩空壳,既无“心智的探求”,亦不存在任何“自然”虔敬的心态呢?
(作者:阮昕,澳大利亚悉尼新南威尔士大学建筑学教授)